此刻脱离幻境之后,那种被彻底看穿、被碾压的恐惧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干涩。他活了数百年,见过不少强者——阴间的鬼差、阳间的修士、大乘教中的各路高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破掉他的幻术,还能反过来侵入他的识海,像翻一本书一样翻阅他的记忆和心魔。
更可怕的是,那个人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藏了几百年的那个秘密——他的文章写得不好,不是因为时运不济,不是因为考官瞎了眼,而是因为他自己,真的写得不够好。
这句话比任何法术攻击都要致命。
柳三变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异变发生了。
他面前那面铜镜的镜面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不是外界景象的倒影,而是从镜子内部涌出的、浓稠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像是活物一般,沿着地面缓缓向他爬来。
柳三变心头一凛,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身体却僵住了。
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他心底深处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刻意遗忘了数百年的语调——
“你的文章,写得确实不怎么样。”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柳三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要挣扎,想要掐断这个念头,但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太猛了。
那个被青年亲手揭开、赤裸裸晾在他面前的心魔,并没有随着青年的离去而被带走。相反,它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青年的话语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长出了狰狞的藤蔓。
那些藤蔓从他的心底蔓延而出,缠绕住他的意识,将他往某个深渊中拖拽。
柳三变的鬼体仍然坐在土地庙的地面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在他的意识世界里,他已经被无数条黑色的锁链缠绕着,拖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没有方向。
和他布下的心魔劫幻境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被困在里面的人,是他自己。
他被自己的心魔,拉入了心魔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