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在树上磕了磕,借着马灯的光看了棒梗一眼——这孩子脸上全是泥和血痂,手掌上的冻疮破了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水,裤腿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膝盖上磕破了皮,血把裤腿都洇湿了。
“回去把伤口洗洗。”耿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明天别上山了,去牲口棚帮着铡草。”
棒梗愣了一下,耿大队长嘴上从来不饶人,从他到东花园第一天就一口一个“城里娃”地损他,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好话,今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照顾,但明明就是照顾。
“谢谢耿大队长。”棒梗说。
耿大队长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村道尽头。
那天晚上,棒梗一个人在井边打水洗伤口,井水冰得刺骨,泼在膝盖上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陈学文举着煤油灯在旁边帮他照着,王大宝翻遍了行李卷找到最后一点碾碎的药膏给他敷上。
“你这腿明天别动了,”王大宝难得严肃一回,“铡草我去替你,我肩膀上的痂掉了,能挑担子了。”
“不用。”棒梗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耿大队长让我去牲口棚,那就是我的活。”
陈学文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等王大宝出去了才从自己的行李卷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棒梗手边——是一双半旧的线手套,手掌那面已经磨薄了,但好歹还能挡一层风。
“我爸以前在农场劳动的时候戴的,”陈学文推了推断腿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条件,“他让我带着,说农村干活用得着,我的手比你小,戴着太大。”
棒梗看着那双线手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到东花园已经两个多月了,学会了抡镐、挑担、砍柴、垒堰墙,学会了在冻土上刨食吃,学会了用破布条包扎伤口。但他一直没有学会一件事——接受别人的好意。在四合院的时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妈,所有人都欠他家的,他对谁的好意都抱着戒备和敌意。可在这儿,没有人欠他什么,这些跟他一样从城里来的半大孩子,自己也在吃苦,却愿意把最后一点药膏、最后一双手套分给他。
“谢了。”棒梗把线手套套在冻疮累累的手上,手套有点大,手指头在里面空荡荡的,但确实暖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