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天晴。
叶明天亮前醒了。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翻了个身,觉着后颈发僵,昨夜看账册看过了子时,伏在桌面上睡的,脖子歪了一整夜。
他坐起来揉了揉,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轻而匀,是值夜的小厮在换炭。
梳洗罢,出了内院,穿过三进的天井。
国公府的规矩大,下人见了主子要垂手侧立,退到廊柱旁让路。
一路遇见的丫鬟婆子个个低头,喊“三少爷早”,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像是练过的。
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一碟酱瓜,一碟咸蛋,一碗白粥,一屉小馒头。
李婉清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幅绣样,抬头见他进来,说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叶明坐下,说昨晚睡得不安稳,不如起来。
李婉清把绣样放在一边,说你二哥昨天回来过,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说户部月底算账,忙得很。
叶明夹了一筷子酱瓜,嗯了一声。
吃粥的工夫,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看门的老周,站在花厅门槛外,回话说方书吏来了,说有急事。
叶明放下筷子,擦了手,起身往外走。
李婉清在后头说粥还热着。
叶明说回来再喝。
方书吏站在国公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见叶明出来,几步迎上去,压低声音说大人,户部今早发了一个文,对商务院拟的“跨州汇票统一贴现率”提出异议。
叶明接过来展开看。
纸上用词很客气,说“兹事体大,涉及钱庄盈缩,宜再行商议,不可仓促推行”,下面盖着户部左侍郎的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说“贴现率若统一,则各州钱庄无自主之余地,恐有损商贾之利”。
字迹是王侍郎的门生赵主事的笔。
叶明把纸折好放进袖中,对方书吏说,去商务院再说。
两人沿着长街走,早晨的京城已经醒了。
挑担的卖菜人沿街吆喝,豆腐坊的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豆香和炭火气。
叶明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踏实。
袖子里那张纸贴着里衣,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到了商务院,门房迎上来,说于侍郎派人送了一封密信。
叶明接过信,进了公堂,关上门,拆开看。
于侍郎的字写得很快,有几处涂改。
“户部今日发文之事,老夫已获悉。赵主事非主谋,背后有人授意。王侍郎昨日午后去了张阁老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张阁老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送客。”
下面附了一句话:“你可有应对?”
叶明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
方书吏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
叶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说你去找林远,让他去查一件事——赵主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跟太原那边的钱庄通过信。
方书吏愣了一下,说太原那边的钱庄,不是王家残余……
叶明说对,就是他们。你去吧。
方书吏转身出去,门带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叶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