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触碰到的、窥见的,果然只是那庞然巨物浮出水面的、微不足道的一角。而隐匿在漆黑海水之下的部分,其庞大的体积、复杂的结构、盘根错节的牵连,似乎早已超越了“事件”或“秘密”的范畴,更像是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悄然笼罩着许多人、许多事,包括他的父亲,包括传奇的帕凡院长和达德斯副院长,包括刚刚离去的尤拉及其背后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自然,也包括了刚刚被卷入其中的、茫然的自己。
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汹涌袭来。暂时放弃了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打算——以他现在这种纷乱如麻、各种信息碎片横冲直撞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筛选出任何有效信息,只会徒增烦躁。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短暂对话中透露出的、足以颠覆许多认知的庞大信息量。
转身,他沿着来时的林荫小径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阳光依旧透过叶隙洒下光斑,鸟鸣依旧清脆,但这片宁静的学术圣地,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邃的阴影。
带着一肚子新鲜出炉却又更显沉重的困惑,以及那些依旧盘踞心底、未曾有丝毫解答的旧日谜团,兰德斯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林荫小径继续向前踱步。
他的思绪仿佛陷入了泥沼,脚步也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地远离那份过于静谧、反而助长思绪纷乱的知识殿堂区域。不知不觉间,耳畔属于图书馆的绝对宁静渐渐被另一种生机勃勃的喧嚣所取代——他走出了幽深的哲思径,来到了学院公共活动区边缘的一片开放式综合运动场地附近。
还未真正靠近,那股澎湃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喧闹的呼喊声、急促有力的奔跑蹬地声、身体激烈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巨响、还有橄榄球被大力投掷划破空气的呼啸……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粗犷而充满活力的交响曲。午后灿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宽阔的草坪场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运动场上,一场学院内部、队服区分鲜明的橄榄球对抗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一方穿着火焰般的红色训练背心,另一方则是深海似的蓝色。场上的球员个个体格魁梧,肌肉虬结,在绿色的场地上奔腾冲撞,宛如一群争夺领地的年轻雄兽。汗水在激烈的动作中挥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粗重的喘息与短促的指令声不绝于耳,充满了最直接、最不加修饰的肉体力量与竞技热情。
兰德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略带茫然地投注到场内。然而,这份茫然很快便被一个无论放在哪里都绝对无法忽视的熟悉身影所驱散。
那是拉格夫。
他套着一件被撑得紧绷绷的蓝色背心,那魁梧如山、赤发如火的身躯在场上如同灯塔般醒目。他正司职防守锋线的关键位置,如同磐石般矗立在蓝色方的阵线前沿。与周围那些同样壮硕、却大多神情专注甚至狰狞的队友不同,拉格夫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大开大合的畅快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他哈哈大笑着,那笑声浑厚有力,甚至能隐约压过场上的嘈杂。
他的防守动作并不以灵巧细腻见长,却充满了令人咋舌的实战智慧与压倒性的力量感。
面对红色方进攻球员凶悍的冲击,他往往不是选择闪避或迂回,而是沉腰坐马,凭借那敦实得惊人的下盘和恐怖的绝对力量,如同一堵活动的钢铁城墙般稳稳“嵌”入对方的冲击路径上。一次次的对抗中,他总能凭借精准的卡位和蛮横不讲理的体格,将对手志在必得的推进死死扼住,有时甚至能将冲撞者反弹回去。每一次成功的拦截后,他都会兴奋地大吼一声,用力与身旁的队友击掌,那“啪”的清脆响声和随之而来的吼叫,隔着大半个场地都能清晰地传到兰德斯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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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与兰德斯记忆中那个在擂台赛前,于偏僻训练场里独自面对冰冷岩壁、一遍遍沉默捶打、浑身蒸腾着土黄色能量光芒、神色严肃到近乎虔诚地反复固化“厚土护铠”、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防御姿态的拉格夫,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割裂的对比。那时的他,像一块正在被千锤百炼、即将投入熔炉的顽铁;而此刻的他,却像一块已被锻造成型、正在欢快撞击出火星的厚重铁砧,尽情享受着力量释放带来的最朴素的快乐。
就在这时,裁判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宣告半场休息。场上激烈对抗的节奏骤然一缓,球员们纷纷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走向各自的休息区。拉格夫也迈着略显外八字的、如同巨熊踱步般的步伐走向蓝色方那边,一把抓起一个明显比普通型号大上两圈、堪比小水桶的特制水瓶,拧开盖子,仰起脖子便“吨吨吨”地豪饮起来。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大量的清水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线条刚硬的下巴、满是汗水的脖颈,一路流淌过肌肉贲张、如同花岗岩雕刻般的胸膛,浸湿了本就紧贴皮肤的背心。
兰德斯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有弹性,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拉格。” 他走到近前,出声招呼。
拉格夫闻声,放下几乎见底的水瓶,用粗壮的小臂随意地抹了一把脸,将汗水和水渍糊开。看到是兰德斯,他赤红色的眉毛一扬,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热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哟!兰德斯!稀客啊!你那麻烦的任务搞定了?瞅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儿,衣服都没换,跑哪个犄角旮旯的深山老林里跟石头疙瘩较劲去了?” 他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嗯,刚回来,报告已经交了。” 兰德斯简洁地回应,略过了任务的具体内容。他的目光落在拉格夫汗津津却神情放松、甚至有些慵懒的脸上,忍不住问道,“你……下一场半决赛,你的对手就是雨晴了吧?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打橄榄球?不需要……做些更针对性的准备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替对方感到的紧迫。
“准备?哈!” 拉格夫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又灌了一口水,然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他那足以扛起千斤重担的宽阔肩膀,动作带起一阵汗湿的气息,“你说的是哪种准备?像上回那样,找个没人的角落,用‘厚土护铠’玩命似的往自己身上叠甲,把土属性能量压缩了再压缩,直到把自己累得像条晒了三天的咸鱼,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摇着头,赤红色的短发随着动作甩出几滴汗珠,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种经历过沉淀后的豁达,甚至有点看透的意味:“兄弟,面对雨晴小姐姐那种级别的对手——我是说,能把擂台战变成她个人无双的那种——我那点防御,说好听了是铜墙铁壁,说实在点,在她面前可能就跟一层浸了水的草纸差不多,一捅就破,还是带响儿的。再往死里练,无非是把草纸换成稍微厚点的牛皮纸,有意义吗?除了能让自己心里好过点,觉得‘我努力过了’,还有啥用?纯粹是骗自己的心理安慰罢了。”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汗湿的、结实如铁的胸脯,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如同敲击战鼓:“我现在啊,就想这么着。放空脑子,让身体动起来,流流汗,吼两嗓子,跟这帮糙汉子撞一撞,玩点最简单、最带劲儿的。念头通达了,身心舒畅了,没准儿比赛的时候,反而能灵台清明,福至心灵,突然就悟出点什么新门道,或者超常发挥一下呢?” 他咧着嘴,眼中闪着光,“这总比把自己关起来,练得苦大仇深、浑身肌肉梆硬、脑子里除了‘防住防住’就没别的念头要强吧?那样上台,怕是连平时一半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新门道?超常发挥?” 兰德斯忍不住挑起了眉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一丝无奈,“你想靠临场‘悟’出点什么,就能打赢雨晴了?拉格,那可是堂雨晴。” 他下意识地强调了那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可逾越的鸿沟。
“噗——哈哈哈!” 拉格夫看着兰德斯那副认真又带着点焦虑的样子,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洪亮得让旁边几个正在喝水的队友都侧目看来。他伸出沾着汗水和草屑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兰德斯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促狭和一种洞悉的了然:“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小子,三句话不离‘雨晴’。啧啧,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比我这正主儿还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