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夜风忽然停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虫鸣。
没有风声。
没有浇灌系统的喷水声。
连草地上的水珠都不晃了。
三秒之后风重新起来。
水珠开始晃。
虫鸣也恢复了。
于洋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金属片从草地上拿起来。
翻转。
再翻转。
金属片的背面很平。
没有字。
光照射在上面直接滑走。
不留任何热量。
他反复翻转了四次。
每次翻转的间隔大约两秒。
翻转的过程中他的下颚肌肉一直处于收紧状态。
咬肌在腮部鼓成一个小硬块。
硬块的形状在月光下很清晰。
“所以你把套装送出去了。”
“对,送到了银星帝国最偏远的遗迹,留下了守护者,还有那句不要只修改收割者的规则,修改你自己的。”艾利安的声音从“对”开始。
到“的”结束。
一句话里没有任何标点之外的东西。
没有任何辩解。
没有任何愤怒。
没有任何悲伤。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无名指的指尖在膝盖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完之后无名指停住。
其他四根手指同时往里蜷。
蜷成了一个松散的拳。
“你怕死。”
“我怕银星再死一次。”艾利安说这句话时嘴角往下拉了不到一毫米。
拉完之后马上恢复。
恢复的速度快到来不及眨眼。
他的银色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次。
收缩的幅度大约百分之十。
收缩持续了零点三秒。
于洋把金属片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的布料是黑色的。
金属片在黑色的背景上像是一枚被压扁的星。
他问。
“那个全域广播,它的模式是什么?”
艾利安把草上画的那条线擦掉。
指尖在草地上抹了三下。
抹完之后草叶上原来的线痕还在。
但被抹乱了。
抹乱的线痕和周围的草叶混在一起。
很难分辨哪条是刚才画的。
哪条是天然的草脉。
他重新画了一条。
这次是从他自己画到一个很远的位置。
远到比两人之间的实际距离远了大约三倍。
他把线画成了虚线。
虚线的前半段是直的。
后半段有一个极小的弯曲。
弯曲的角度大约十五度。
画完之后他的手指在虚线末端停住。
指尖戳在泥土里。
戳了一个很小的坑。
“全域广播的本质,是收割者监控网络中的每一个信标,同时向外发送定位信号。零点协议向所有这些信标发送一条触发指令,信标收到后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信号发送,发送的内容是你的位置坐标和文明信息。然后收割者主序列收到、锁定、清除,三步。整个流程从你修改到收割者锁定,大约只需十五秒。”
于洋站起来。
站在草地中间。
草地上的露水把他的鞋底稍微打湿了一点。
鞋底离开草地时带起了几根草叶。
草叶粘在鞋底。
走了两步之后才脱落。
他在脑子里走了两步。
第一步是关于广播的本质。
是一个信标中继网络构成的分布式警报系统。
节点是信标。
链路是规则层广播协议。
第二步是关于信标在广播中的角色。
如果把信标从链路里拿掉,
广播在目标星系的覆盖就会出现盲区。
这两步走完之后,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放大了一次。
放大的幅度很小。
但艾利安注意到了。
艾利安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挑的幅度大约零点五毫米。
“如果把信标从广播链路中拿掉,广播还能完成吗?”
艾利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他从进入蓝星后到目前为止幅度最大的表情变化。
眉毛往上抬了大约两毫米。
额头的皮肤挤出了三条很浅的纹路。
纹路的长度不超过一厘米。
“你的意思是?”
“全域广播不是收割者主序列直接发出的,而是信标发出的。所以如果广播触发的时候,信标正好不在这个星系。”
“或者不在规则层可访问的范围内。”艾利安接着说。
然后他停住了。
停的时间很长。
长到院子里的虫鸣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周期。
从最高的颤音降到最低的嗡鸣。
他看向于洋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惊讶。
不是兴奋。
是一种很冷的确认。
确认形状的瞳孔收缩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收缩完之后定在那里。
不再动。
于洋继续说完了。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
线的轨迹从头顶的银河光带开始。
往下滑到地平线。
然后往东延伸。
小主,
指向木星的方向。
木星在这个季节的下半夜刚好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
升起的角度大约十七度。
在御城塔楼的轮廓边缘露出一个浅黄色的光点。
“把木星信标在广播触发的同一瞬间送入亚空间。广播会触发。但太阳系在广播中是盲区。收割者主序列知道零点协议被修改了。但不知道是谁改的。在哪改的。”
艾利安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于洋慢。
椅子吱了一下。
站起来的过程分成三个阶段。
手掌撑膝盖。
膝盖骨在手掌的压力下往内压了大约一毫米。
腰椎往上弹。
弹的过程中脊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
颈椎最后摆正。
摆正之后他的脖子往左边偏了大约五度。
是在重新校准颈椎的位置。
站直之后他比于洋矮大约五厘米。
但在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头部在院子围墙的根部叠在一起。
叠了大约十厘米。
“你要同时做两件事。第一。修改零点协议。第二。把木星信标送入亚空间。两个操作必须在同一秒内完成。”艾利安的语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但声音比之前更低。
低到于洋需要微微往艾利安的方向侧头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三分钟窗口也可以用在这里。先锋舰队展开期间防御降到一半。如果在展开期执行同一步骤。收割者主序列的反应会被先锋舰队内部通讯延迟拖住一小会。”于洋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了钉。
钉完之后不晃。
他的右手在腿侧轻轻握了一下。
握完松开。
松开之后手指在裤子侧缝上弹了两下。
弹的节奏和心跳的节奏交替。
心跳一下。
弹一下。
心跳再一下。
弹再一下。
艾利安没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