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活泼跳脱的背影,王尹忍不住低笑出声,直到她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廊下冲他招手,才抬脚跟了上去。
醉仙楼。
正值午间客流高峰,朱红漆门被进出的食客推得吱呀作响,扑面而来的是热油爆香的烟火气,混着陈年花雕的醇馥,裹着人声鼎沸往人鼻子里钻。
二楼回廊上,仕女提灯往来穿梭,铜铃轻响,雅间里划拳行令的吆喝、劝酒碰杯的脆响顺着雕花窗棂漏出来,与楼下堂食区的喧闹搅成一团。
伙计擦着汗引着二人往一楼尽头走,那里只剩个窄小包厢,木窗对着后院的老槐树,风一吹,细碎的槐花落进窗内,倒添了几分清净。
既来之则安之,连爱儿点了四样招牌菜,不多时,伙计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酱红油亮的肘子颤巍巍卧在白瓷盘里,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糖衣,翠绿的时蔬浸在清鸡汤里,还有一盘油焖大虾,壳红得透亮。
连爱儿眼睛一亮,立刻夹起一大块肘子塞进嘴里,肥油在舌尖化开,香得她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爱儿,这家的点心也很好吃的。要不要上点?”
“不用再加了,咱们俩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说着,她又给宸轩碗里夹了块肉,“你昨夜最辛苦,多吃点补补。”
王尹握着筷子的手微顿,心头像被温水浸过,暖意漫上来,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连声道:“好,好。”
吃到一半,连爱儿却忽然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嚼着,像是揣着心事。
王尹心思细腻,一眼便察觉她的异样,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怎么了?是菜不合口味?”
“不是。”连爱儿接过茶,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没出声。
王尹像是知道什么,缓缓道来:“查案这事,好多时候都是无用功。就说蹲守那伙人,我们只知道后天是法阵最后期限,可谁能确定他们会不会在今夜现身?或许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答案的。我知道你急着破案,但也别熬坏了身子,今晚我替你去蹲吧!”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宸轩,我不是怕累,是觉得难受。昨天你也看见了,又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用尸体炼阵,听起来荒谬,可每一条性命都连着活生生的家。我实在受不了再看着有人因为这事送命,我也想为这里的百姓出点力。”
王尹望着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欣赏,她心里竟装着这样的血性。
包厢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忽然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连爱儿似是察觉到气氛有些沉,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他:“对了,一直没问你呢,你身上擦的什么香?”
王尹挑眉,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衣袖,疑惑道:“我没擦香啊?”
“不可能!你这种香挺特别的。”连爱儿狐疑地打量着他,“闻着像茶香,又混着点木头的沉郁,浓却不呛。我家也算世家,见过的贵公子不少,却从没闻过这种。”
王尹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耳根微微发热,突然想起什么忙道:“哪有什么香,又不是女子!不过是熏衣服用的,蜀地特供龙涎香,此料出自崇山峻岭偏僻崖壁上,寻常人家少见。你要是喜欢,回头让人给你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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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叫龙涎香啊。”连爱儿嘟了嘟嘴,悻悻点头。
话音刚落,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那个无脸少年的影子。
这几个月都没再梦到他,怎么这会儿醒着也冒出来了?
“又在想什么?”王尹见她忽然发起呆,出声问道。
她猛地回神,甩了甩头,把那影子甩出去,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吃饱了发会儿呆!”说着,连爱儿又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窗外传来冷清的风,混着肉香,倒让那点莫名的异样淡了些。
未时过半,县衙。
后院某房,映着满室沉凝的气息。
李文浩负手立在病床前,玄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
床榻上的林氏身上的斑驳已经陆续退走,只是人还未清醒,眼看异族的法阵就要启用,再抓不到把柄,他该如何向御史大人和王爷交代?
“大人,邻县的陈医师到了。”谢宴低声通传。
李文浩颔首,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背着药箱快步进来,须发皆白却目光矍铄。
他搭脉看舌,又掰开林氏的眼皮瞧了瞧,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指翻飞间,数十根细针已精准扎在林氏头顶、腕间的穴位上。
屋内一片死寂。
约莫一刻光景,林氏忽然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先前的浑浊疯癫,竟透出几分清明。
她茫然地扫过四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便是:“我怎么还没死?”
捕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怒声质问:“大胆林氏!既已清醒,见了大人还不速速招来!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他们如何教唆你犯罪?目的又何在?”
林氏缓缓偏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捕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本是市井妇人,半生劳作,早把生死看得淡了,此刻虽虚弱,却半点不惧:“我该说的都说了,哪来的什么背后之人?”
“冥顽不灵!”谢宴勃然大怒,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慢着。”李文浩抬手拦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转身对门外扬声道,“带上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小旗卫押着一个穿囚服、戴镣铐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未干的血痕,正是县衙仵作角哥,也是老妇人的亲生儿子。
林氏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泛起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娘!”角哥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镣铐撞在木板发出清脆的响,“是儿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他发誓这几年并不知道母亲行凶,而且在他心里母亲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怎么会是懂武功杀人于无形的凶手?
林氏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泪水流得更急,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儿啊,娘怎么能怪你……娘只是想报仇而已……是娘拖累了你啊!儿啊!”
李文浩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氏攥着囚衣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力道里裹着的疼惜,他看得真切。
“大人……老身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能不能放我儿一条生路?”
老妇人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李文浩心里轻轻一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本县断案,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从不会因私情偏颇。”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眼角余光扫过角哥,见那他虽垂着头,肩膀却微微颤了颤。
他要的不是一句承诺,是给这对母子留一线希望,好让老妇人能放下顾虑,把异族渗透的阴谋和盘托出。
东巴县几年来接连出现的怪事早露了端倪,林氏变成疯人就是被推出来的结果,真正忌惮的是她身后那张网,实为心腹大患。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连爱儿和王尹来了。
李文浩用眼神示意,目光重新落回母子身上。
角哥忽然抬头,泪水砸在床榻上:“娘!您别说!是儿子不孝,没多陪您,才让您被人钻了空子!要杀要剐,儿子陪您一起!”
李文浩眉峰微蹙。
这小子倒是有骨气,可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他正要开口,连爱儿已经先一步上前劝道:“林大娘,角哥的勘探技术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优秀。您也不希望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最后却落个绞死的结局吧!”
角哥回头言语恳切,“不要再说了!我母亲不愿意说咱们就不说了,我很感谢您之前为我说话。可是这不代表您可以肆意威胁我母亲!”
“大胆罪囚,谁让你以下犯上的?罪加一等,再敢胡言乱语,全尸都保不住!”谢宴厉声斥责。
“我不怕死!你们不用吓我!”角哥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文浩等人,那眼神里的决绝,倒让李文浩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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