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命残章 血烬书13

贺麟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他确实知道简漾不简单。

这些年困在识海里,看着对方无论多棘手的境况,总能被他轻易的化解。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简漾不仅活得安稳,甚至还能帮助别人,活得比谁都鲜活。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溪水上的雾:“可我本就是个已死之人。就算真能活过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简漾那份本事,没有运筹帷幄的深谋远虑,更不懂如何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

死过一次的人,好像连再活下去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简漾这才恍然。

难怪对方从头到尾没提过要出去,原来根本不是不想,而是从心底里就没了“生”的念头。

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断了,那困不困、出不出,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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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个角度,声音沉了沉:“那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偏偏能留下这一缕残魂?”

贺麟猛地抬眼,视线撞进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那双眼眸里,有个答案早已清晰得藏不住——是恨,是不甘,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魂魄里,硬是撑着不让他彻底消散。

水面被风吹得漾起涟漪,把那张虚影晃得支离破碎,却晃不散他眼底那点被说破的狼狈。

永定年,盛夏。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宫之上,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砸得琉璃瓦噼啪作响,仿佛要将整座宫殿都淹没在这片混沌里。

坤宁宫内,女人凄厉的痛呼穿透雨幕,一声声撞在殿外等候者的心上。

殿门被水汽氤氲着,不时有丫鬟端着染血的铜盆匆匆跑出,盆沿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拖出蜿蜒的红痕,又很快被来往的脚步蹭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声清亮至极的啼哭猛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像道惊雷劈开了殿内的焦灼。

“生了!是个小天君!”为首的大丫鬟抱着襁褓冲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

几乎就在孩子落地的刹那,殿外的雨势骤然停歇。

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道七彩长虹横跨天际,暖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在坤宁宫的琉璃顶上,将整座宫殿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可这祥瑞之景不过转瞬,阳光刚落,天色便又猛地暗了下去,比先前更甚。

豆大的雨点再次砸落,甚至比刚才还要凶猛,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闪电,将天宫照得忽明忽暗。

殿内,女人的痛呼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力竭的虚弱。

“还有一个!是双生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声啼哭响起,却远没有第一声那般响亮,细弱得像只受惊的小猫。

当第二个孩子被抱出来时,殿外依旧是狂风暴雨,闪电在墨色的天幕上狰狞地扭曲,哪有半分祥瑞的影子。

仙族帝君立于殿外,望着天幕上截然不同的景象,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长兄名麒,次弟名麟。”

贺麒,贺麟。

双生子降世,却天生带着相生相克的命格。

仙族皆知,这对兄弟,注定要分个强弱,一人愈强,另一人便只能沦为衬托的废物。

而这“废物”的位置,从出生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属于贺麟。

他自记事起,便住在偏僻的西殿,身边只有两个老仆照看。

宫里的人见了他,要么是躲闪的眼神,要么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你怎么能跟你兄长比”“贺麟就是个灾星,生来就是克他兄长的”。

他的兄长贺麒,自小便是仙族的骄傲,天赋异禀,深受宠爱。

可这份天赋,似乎需要用他的痛苦来滋养。

贺麒为了变得更强,从不掩饰对他的恶意,捉弄、羞辱是家常便饭,甚至不止一次地在无人处逼他:“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才能更厉害。”

仙族谁不知道,双生子相生相克。

他是后出生的那个,降世时只有风雨雷电,没有半分祥瑞。

在所有人眼里,他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