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暗眼

赵主事偷换了一个概念,把“不许私调”说成“不许公定”。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写一份辩驳的文书。

叶明说写,但不是现在,六月二十再写。

方书吏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到偏房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声音闷而密。

叶明把写了一半的公示草稿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份简短的手札,是给于侍郎的。

“七家钱庄定于廿一联名上折,主推手为成记。赵主事抄苏州旧案为据,拟以‘先例’堵新规。明已有对策,惟须大人于廿日午后,以户部名义召成记大掌柜问话,不必问责,只需问其近三月银票往来明细。”

写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说透,但于侍郎一定看得懂。

“不必问责”这四个字是重点。

问话不是为了吓唬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户部已经开始查他的账了。

他一旦慌了,就会提前动作,把联名的时间往前挪。

他提前一天,我的对策就提前半天。

节奏在我手里。

叶明把信装好,想了想,没有叫林远,而是自己拿了油纸伞,出了门。

雨幕里长街空了大半,挑担的卖菜人都收了摊,只有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踩着积水往于侍郎府上走,靴子踏进水洼里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圈。

到了于府门口,门房认得他,没通报就直接请了进去。

于侍郎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湿了半截进来,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亲自来了。

叶明把信放在桌上,说这件事不能经旁人的手。

于侍郎拆开看了,看完没有多问,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搅散。

于侍郎说廿日午后,我去问话。

叶明说多谢大人。

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外面雨大,你在我这里喝碗姜汤再走。

叶明说好。

姜汤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像一层灰纱罩着整个院子。

于侍郎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说蒲州那边,第二批粮应该已经发完了吧。

叶明说按时间算,今天正在发。

于侍郎说皇上等着看你的报告。

叶明说我知道,第三批发完种子,我一起呈上去。

于侍郎没有再说什么,把姜汤喝完,搁下碗。

叶明喝完姜汤起身告辞,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商务院的路上,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一步,听见里面有人拨算盘,噼啪作响,节奏很快。

他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了商务院门口,方书吏迎出来,说大人,承恩钱庄那边有回话了。

叶明收了伞,抖了抖水,说怎么说的。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三日后公示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提前对账,还托人带了一句话。

叶明说什么话。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他做生意三十年,不怕查账,怕的是有人拿查账当幌子。

叶明听了,没有笑。

他说大掌柜是个聪明人。

他这句话不是在说他自己,是在告诉我——他猜到有人要闹事了,他不想被当枪使。

叶明走进公堂,把湿伞靠在门边。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账册,在“承恩钱庄”那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石榴叶子上,闷闷的。

这个下午不会再有新的消息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雨声绵长,像一只大手把整座京城按进灰蒙蒙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