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人间的太阳,很?

几百年里,他成了渔民世代口口相传的“老疯乞丐”。不再用“潮汐衍元功”引万浪翻涌,只在每月大潮、海底暗流要掀翻渔船时,悄悄运转残存的神元,在海面下布一层“柔水障”——那障看不见摸不着,狂躁的浪头撞上去,便会像撞在棉花上,软乎乎地退去,让渔船安稳驶过。年轻渔民总说“跟着老疯乞出海准不翻船”,常把家里的鱼干、窝头丢给他,玄尘从不道谢,只在渔民转身时,用指尖沾一点海水,在船板上画个小小的“避潮符”,那符能保半月平安,风浪见了都绕着走。

偶尔有深海小怪上岸,撕咬渔民晾晒的渔网、偷吃鱼干,玄尘也不恼。他捡起地上的贝壳,指腹轻轻一弹,贝壳便带着微弱的蓝光飞入海中。不多时,海面会泛起一道白影,是通体雪白的“巡海鲛”——那是当年沧澜阁豢养的护阁兽,几百年过去,仍认他的气息。巡海鲛会温顺地衔起小精怪,摆着尾巴潜回深海,连一丝水花也不溅起。

这日午后,秋阳晒得人筋骨发暖,玄尘斜倚在渔棚的旧竹席上打盹。身下的竹条被晒得温热,海风裹着咸腥气拂过,他花白的胡须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有几分老渔翁的闲适。可下一刻,他眉头骤然拧紧,枯槁的面容瞬间褪去慵懒——丹田深处,那缕与定海神脉相连的残灵,正随着海底传来的细微震动隐隐作痛,像有根无形的针,在脉门里轻轻刺着。

他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扶了扶棚柱,脚步轻得像海风掠过沙滩,悄无声息走到海边。浑浊的眼眸望向波澜不惊的海面,指尖轻轻按在水面上,冰凉的海水漫过指缝。刹那间,原本只泛着细微波纹的海面突然响起低沉的潮鸣,不是涨潮时浪涛拍岸的喧哗,而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如同蛰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般的律动,沉闷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玄尘心中一沉:是妖王封印。那股不安的悸动,并非来自封印本身,而是遥遥牵引着,指向东海翠鸣岛那个他见过一面的小男孩。“这孩子身上的气息,怎会与海底潮汐下关押的妖王有所关联?他究竟是谁?”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多日,终究按捺不住。

他一路循着那丝微弱的牵引,他寻到了听潮小镇的望潮轩。刚靠近轩外那株老槐树,便感知到一股清冽刚正的气息——是天剑门的传承剑罡之气,正隐隐从轩内一个稚童身上散发出来,玄尘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果然不简单。

彼时夜柔在师姐风晨曦与父亲夜雨的相助下,刚为只剩半条命的小宝施完《魔医经》中的蚀邪列针。银针收落的刹那,小宝睫毛颤了颤,终于悠悠转醒,可刚睁开的眼又因痛苦眯起,小眉头紧紧蹙着,小脸涨得通红,喉间溢出细碎的哼唧——体内那股天剑门剑罡之气仍如脱缰惊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搅得他气息紊乱。

小主,

风晨曦慌忙探向小宝脉搏,夜雨按住孩子乱蹬的小腿,就在这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闯了进来。是听潮镇外东海边上那个总缩在破棚里的老乞丐,可当他目光扫过床前的夜柔,以及她方才施针时留在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诡异气劲,脸上竟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他压不住的惊讶。

他认得这针法。《魔医经》蚀邪列针,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术法,只在沧澜阁古籍的残页中见过零星记载的九幽魔界的针法,据说在九幽界早已失传,他活了大半辈子也只闻其名,从未想过会在人间,在一个年轻姑娘手里见到。这惊讶顺着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也让他原本只是想救孩子的心思,多了几分对夜柔的留意——这姑娘,不简单。

眼看小宝身子又开始抽搐,玄尘不再犹豫,枯瘦的手从破袖里伸出,指尖隐在光影中,对着小宝后背心轻轻一点。那一点轻得像风吹过草叶,风晨曦正要喝止这疯癫的老乞丐,却见小宝紧绷的小身子骤然一松,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涨红的脸色褪成淡粉,呼吸渐渐匀实下来。他们哪里能看见,玄尘指尖那缕与空气几乎融为一体的水蓝色法光,早已如游丝般钻入小宝体内——那是沧澜阁秘传的“导气诀”,无形无质,却能顺着经脉游走,像温柔的牧人,将乱窜的剑罡之气一点点归拢、理顺,引着它们沿正确脉络缓缓流转,不再伤及脏腑。

老乞丐没多停留,转身时手背看似不经意地在夜柔后背拍了一下。这一拍同样轻飘飘的,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安抚,夜雨瞥了眼,风晨曦也只皱了皱眉,看见夜柔未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可夜柔却莫名觉得,方才施针后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大半,胸口那股因动用本命精气而产生的滞涩感,像是被一股温温的气流冲散,连带着原本有些发空的丹田,都添了几分暖意。

她不知道,老乞丐玄尘这一拍用的是沧澜阁“补元术”。他早看出这姑娘为施针耗了本命寿元,眼下虽面色如常,内里却已折损数年阳寿。那缕拍入她体内的法光,正化作涓涓细流,悄无声息滋养着她耗损的精气,弥补着寿元的亏空——既是救孩子,也是因那失传的蚀邪列针,更是对这有奇缘的姑娘,结一份暗中的善缘。

玄尘做完这一切,佝偻着背咳嗽两声,提着豁口的破碗,一个闪现离出望潮轩二楼房门,留下风晨曦与夜雨面面相觑,只当是孩子自己挺了过来,谁也没深究老乞丐那“一点一拍”里的门道,更没察觉他那双曾因见到蚀邪列针而闪过惊色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远方海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