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灼灼,暖烬漫地,一众流民饱食已毕,尽皆敛箸停食,再无半分进食之意。瘦猴抬眸环视周遭,见众人腹餍神慵,方徐徐开口,声敛气稳:“诸位可已食饱?”
话音方落,前日答话的壮汉率先拱手应诺,腹间饱胀之气翻涌,终是忍不住溢出一声饱嗝,声带着憨实余韵:“饱、饱矣!多谢军爷厚待!”
瘦猴眸光微扫,暗自甄别众人神色。满堂流民多是面含惶怯、神色木讷,唯此汉眉目灵动,应答有度,较之旁人更通世事、晓情理,绝非愚钝之辈。
他心生几分留意,缓声相询:“汝名为何?”
壮汉连忙垂身躬身,姿态恭谨,恭敬答曰:“回禀军爷,小人唤作三竿。昔家母诞我之时,旭日初升,日影恰高三竿,故得此名。”
“因时得名,质朴清雅,殊为不俗。”瘦猴唇角微噙浅淡笑意,温言嘱托,“三竿,可否引我入村中一观景致?”
三竿闻言,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凄然怅色,连连摇头轻叹:“军爷有所不知。此刻夜色如墨,四野昏沉,万物隐于幽暗,无可观之景。且我乡村落早遭叛军焚劫,屋舍尽毁,寸瓦不存,满目焦土残垣,实在无足观览。”
瘦猴听罢,淡笑置之,不再多问:“无妨,待来日天明再做计较。”
他心中自有城府,夜路多妄言,言多必失。此刻情势未明,絮语非但无济于事,反倒易泄行踪、引生变故。随即抬手传令,命麾下士卒安顿一众流民,就篝火之侧露宿休憩,静待天明。
翌日破晓,晨雾渐散,天光刺破沉沉夜色,遍洒四野。瘦猴与刘小富起身齐备,唤来三竿引路,亲率数名精锐士卒,往寻访境内赫赫有名的石虎山庄而去。
此方石虎山庄,昔年雄踞一方,盛名播于百里乡野,远近无人不晓、无人不识。仗三竿熟稔地利,一路行来畅通无阻,转瞬之间,一行人便抵山庄地界。
昔日巍峨庄院,此刻早已不复旧貌。入目尽是断壁颓垣,焦木横陈,碎瓦残土遍地狼藉,一场兵火浩劫,将百年庄院焚作一片荒墟。
三竿踏步上前,驻足于几尊残存的石兽之前,抬手指向满目荒芜,语声怅然:“此处,便是昔日的石虎山庄了。”
几尊镇庄石兽久经风雨兵火,虽满身斑驳、棱角磨损,却依旧傲然伫立,未曾彻底倾颓。瘦猴举目远眺,纵庄院尽毁,然周遭残垣基址连绵延展,依旧可窥见当年恢弘规制。粗略丈量之下,整座庄院垣墙围合,占地足有三四百亩,足见昔日门第煊赫、气象万千。
这几尊青石古兽,便是当年庄门镇宅之信物,静静伫立荒墟,阅尽盛衰枯荣。
瘦猴侧首斜睨刘小富,眸光暗藏深意,不言不语,唯以眼神相询,欲探藏宝密室所在。
刘小富凝望满目残墟焦土,昔日亭台楼阁、朱门画栋皆化为尘土,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一声长叹,语声满是唏嘘苍凉:“乱世兵戈无情,烽烟所至,万物俱摧。一世基业,满堂繁华,转瞬烟消云散,尽归虚无。”
三竿立在身侧,听二人言语隐晦、意有所指,懵懂茫然,全然不解其中隐秘。瘦猴却深谙刘小富言中无奈,敛去眸中沉色,淡然道:“不必感慨,你我且四下缓步,细细观览一番。”
言罢,二人便带着三竿,于残垣废址之间往复巡行,步步细查,寸寸探寻。日光渐移,时近正午,四下皆是焦土断砖,终究未寻得半分异样。众人无获,只得转身折返宿营之地。
归营之后,瘦猴不欲让三竿掺和隐秘之事,便温声遣退:“汝且随众人一同用膳歇息去吧。”
三竿不敢违逆,躬身应诺,旋即退去。帐下周遭再无外人,气氛骤然沉凝。
刘小富见瘦猴面色沉敛、眉宇含忧,知他心中郁结、暗藏愠色,连忙放低姿态,躬身小心剖白:“军爷明鉴,此事绝非小人懈怠推诿。我只知石虎山庄藏有密室,却未曾料到兵火之祸至此惨烈,整座庄院尽数崩塌覆土。如今遍地残墟乱土,若非掘地三尺、翻遍全境,绝无觅得密室之可能。”
瘦猴凝望着满目苍凉废土,眉头深锁,心绪沉郁万分,连连摇头长叹:“此庄广袤数百亩,残砖厚土堆叠遍地,如何能尽数深挖排查?这般漫无头绪地搜寻,何日方能见底?”
他心中焦灼难安。此番奉命寻访秘藏,本寄厚望,如今满目疮痍、一无所获,待到归山之日,实在无颜向主帅与主母复命交差。
前路忐忑,满心皆是怅惘与忧虑。